赵鹏飞的最后一个心愿

2006年2月14日,我认识了照片中的这个孩子。他叫赵鹏飞，今年15周岁。刚认识赵鹏飞的时候，是赵鹏飞的爸爸在医院的门口拉着央求我帮助他的孩子。而当我第一眼看到赵鹏飞时，他留给我的印象是健康略带羞涩。

赵鹏飞的爸爸一再央求我帮助赵鹏飞。看到我的到来，赵鹏飞的爸爸告诉他“站在你前面的这位叔叔就是电视上的那位叔叔。”听到爸爸的话，赵鹏飞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漠然的表情看着我手中的照相机。

看到赵鹏飞的漠然，他的爸爸似乎有责怪的意思。赵鹏飞在一旁不吭声，也不要求我帮助他什么。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也不知道他们所求助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无意间我的眼睛看到了赵鹏飞的双手，手有点内翻，并且手掌上有一些泥土。看到这双手我猜想到，很可能他们是希望我能帮助治好这双手。

2月份的北京，天气依然沉浸在寒冷中。当我问赵鹏飞的爸爸，赵鹏飞的双手是什么原因造成时，赵鹏飞的爸爸说，赵鹏飞是个瘫痪的孩子，他的手的瘫痪还只是瘫痪的一部分。边说着赵鹏飞的爸爸示意赵鹏飞走几步路给我看看。赵鹏飞则表现出有些不情愿的意思。当赵鹏飞真正在我面前走路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手上的泥土是走路的时候用双手在地上挪动时弄的。

看到赵鹏飞这样走路，我才知道他不能够正常行走。看到他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动，我就赶紧把他拉起来。当我费劲把他扶到旁边坐起来后，赵鹏飞开始艰难地用自己的双手拍打因刚刚走路而弄的泥土。我明白原由后，就急忙联系医院的值班主任，请他先给赵鹏飞诊断一下。

来到门诊室的的门口，赵鹏飞连忙对妈妈说，快把身后的衣服拍干净，免得把医院的椅子弄脏了。医院门诊室的医生看来很忙碌，我们等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赵鹏飞的号了。听到医生喊号，赵鹏飞的家人看起来都很紧张。

当医生问道赵鹏飞的病情是从什么时间开始时，赵鹏飞的妈妈当场就哭了。赵鹏飞的妈妈告诉医生，赵鹏飞2岁前还是个会走的孩子，但是走路的时候有点跌跌撞撞的感觉，为了让赵鹏飞能够走得好一点，就来到北京的一家医院做了手术。哪知道本是会走路的孩子做了几次手术后就再也不能站起来走路了。

十几分钟诊断后，门诊室的医生在病例上写下“进行性肌萎缩，营养不良”的字样。并且医生还告诉赵鹏飞的爸爸妈妈，孩子的病治愈的希望不是很大。听到医生这么说，赵鹏飞的爸爸妈妈同时都流下了眼泪。站在旁边的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后来在医生的建议下，决定先让赵鹏飞住院，进行病理检查。

听到医生说要住院接受检查，赵鹏飞的爸爸妈妈马上就不哭了。赵鹏飞的妈妈笑着告诉我只要能住院，孩子就有希望了。尽管妈妈从刚刚的哭泣变为笑容，但是来到病房后的赵鹏飞看起来还是很沉默，一言不发地呆坐在病床上。

按照医院的要求，赵鹏飞必须先在医院接受一个星期的住院观测，观测结束后才可以接受病理检测。在赵鹏飞住院接受观测的这段时期里，我曾来过三次。随着交往时间的增加，我和赵鹏飞之间的关系也有了一些改善。但是很多时候躺在病床上的赵鹏飞还是不说一句话，他总是傻傻地盯着对面的病床。

有时候赵鹏飞也和我说些话，但是说话的主题只停留在你吃饭了与否上。也正是由于赵鹏飞的这种举动，还有他表现出的对于这次住院的珍惜，让我对这样的一个孩子产生了好奇。有些时候我也简单地问赵鹏飞如果这次医生说能治疗好的话，那他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的，赵鹏飞则不加思索地告诉我他想上学。

找医院一直照顾赵鹏飞的是他的妈妈，她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每次我的到来或多或少都能让这对母子多了一些话题，但是每次说的最多的都是我。其实我每次面对这样的一个母亲和孩子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哪些话该说而哪些又不应该说。

提及赵鹏飞小时候的事情，赵鹏飞的妈妈都能打破常规的沉默。赵鹏飞的妈妈告诉我，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经过几次手术的治疗后把原本一个能走路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不能走路的孩子？“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和他的爸爸一直到处寻医问药，为的就是能够让孩子站起来。”赵鹏飞的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很激动。

赵鹏飞的妈妈告诉我近几年，赵鹏飞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很正常的胸部现在变得突起了许多，双腿和双手也越来越细了。“我和孩子他爸整天都为这个着急，我们两个人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医治好孩子的病，因为不能让孩子一辈子受罪呀！”赵鹏飞的妈妈焦急地说。

时间在匆忙中走过了一个星期，赵鹏飞也按照医院的安排做了病理检测手术。赵鹏飞的妈妈说整个手术就是从赵鹏飞的大腿部位挖走一快肉，用于病理检测用。手术的第二天医生就告诉赵鹏飞可以出院了，等病理检测结果出来后就会打电话通知他的家人来取。听到这个消息，赵鹏飞妈妈就开始忙着准备赵鹏飞出院。

16

当赵鹏飞的妈妈给赵鹏飞穿衣服时，赵鹏飞则看起来很不愿意回家。于是我就问赵鹏飞的妈妈，为什么赵鹏飞不愿意回家？赵鹏飞的妈妈说赵鹏飞不想走出医院，他一直想在医院把自己的病治好，然后就可以上学。

看到赵鹏飞磨蹭着不想穿衣服出院，我就告诉赵鹏飞这次出院只是暂时的，等医生得出结果后就可以再来医院接受治疗。听到我的这句看似安慰的话，赵鹏飞和他的妈妈都笑了。赵鹏飞告诉我等通知出来后，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他。

前来接赵鹏飞出院的爸爸站立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睛老是盯着医院医生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就在赵鹏飞的爸爸背赵鹏飞出院的时候，赵鹏飞的爸爸小心地问我，要不要给医生表示点什么以便于让医生检测更仔细些。

当赵鹏飞的爸爸小心问我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在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当我告诉赵鹏飞的爸爸医院的这些医生我都认识时，赵鹏飞的爸爸笑着说还是认识人比较放心。

走出医院大门，赵鹏飞的爸爸就问我到底有没有希望可以治好赵鹏飞的病。我当时只能说结果要等医院的病理检测出来后才知道。“为了我的这个孩子，家中该卖的全都卖了，这次的检测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希望了”。听到赵鹏飞的爸爸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赵鹏飞恋恋不舍地离开医院回家等待病理检测结果的时间里，期间我也询问过我认识的医生，听他们说如果赵鹏飞真的确定为进行性肌萎缩的话，那么目前能够治愈的希望很小。听到医生这么说，我开始担心起来。
2006年3月16日，我再次见到了赵鹏飞，不过这次是我来到了赵鹏飞的家。因为在半个月前，我已经接到医院的电话，得知赵鹏飞被确诊为进行性肌萎缩。

在赵鹏飞的家中，我看到了这张我熟悉的残疾人证。残疾人证上面的照片，是赵鹏飞在2002年8月份拍的，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而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

我这次来看望赵鹏飞其实是带着一个目的来的，我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他的病不能够再进行治疗。本来想在电话里告知，但是我还是害怕赵鹏飞和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中午做饭的时候，赵鹏飞忙着给奶奶烧火，赵鹏飞告诉我他目前只能给奶奶烧火，别的他也干不了。“我真的没用，就只能帮着烧下火。”说这句话的时候，赵鹏飞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赵鹏飞忙着往灶里丢玉米的时候，我小声地告诉了赵鹏飞医院检查的结果。我说话的声音很小，因为我怕让第三个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尽管我说话的声音小，但是赵鹏飞依然听清楚了。赵鹏飞听完我说的话后，放慢了往灶里丢玉米的速度，脸色突然变红，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夺框而出。看着赵鹏飞发红的脸庞，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

中午吃饭时，赵鹏飞一直沉默不语，倒是他身边的小猫叫得甚欢。赵鹏飞的爸爸告诉我，他身边的这只小猫是赵鹏飞最好的好朋友。

吃饭时我才知道赵鹏飞的爷爷也已经脑溢血瘫痪10年了，每天都是赵鹏飞的奶奶照顾着他们爷孙俩。问及赵鹏飞的奶奶累不累时，赵鹏飞的奶奶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一下子哭了起来。奶奶边哭边说，只要赵鹏飞能站起来，就是她累死也愿意。

这条路是赵鹏飞活动场所的通道，赵鹏飞的爸爸说，赵鹏飞几乎都不出去玩，因为走路对他来说太难了。赵鹏飞的活动场所就是在自家门口的路上，这样一步步艰难地行走。

赵鹏飞的奶奶说每逢天气下雨的时候，赵鹏飞就拖着自己的身子，用手将两块塑料薄膜轮流铺垫在自己的身下行走。“走不了几步，小鹏飞全身就会弄得像个泥猴一样。这孩子太可怜了，可是我年龄大，背不动他，要不然我也可以背一下。”赵鹏飞的奶奶哽咽着说。

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大门口，赵鹏飞还不忘记招呼他的小猫和小狗。就在把医院的病理检测消息告诉赵鹏飞时，我内心很忐忑不安，在我的想象空间中赵鹏飞肯定会很失望地大哭大闹，然而赵鹏飞除了在我眼前流下泪水外，没有其它任何的举动。他现在的状态和我刚来的时看到他的状态一样。

赵鹏飞说他最喜欢坐在自己家的门口看看过往的行人，看着同村的小伙伴上学和放学的身影。他不想一个人呆在瘫痪在床的爷爷身边，他更不想连累奶奶，他有个心愿就是想和妹妹一起上学、放学。

听到赵鹏飞说着他的这些想法，听到他说他渴望上学，我只能安慰他说我会尽量地联系能够接受他的学校。在赵鹏飞的心里，能够上学是他最大心愿。因为我从医院带来的消息已经打破了他能够站立起来的希望，而能够进入学校的课堂将是他人生最后的一个追求了。

赵鹏飞只有一个妹妹，妹妹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赵鹏飞的妹妹看到我给他哥哥拍摄的照片，就跑过来让我给她们哥妹俩照张合影。赵鹏飞的妹妹说，只要学校能够接受哥哥上学，她就每天负责推哥哥去学校。

2006年10月2号，我又一次来到了赵鹏飞的家。在此之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在我没有来看望赵鹏飞的这段时间里，我无数次地接到赵鹏飞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中赵鹏飞一再告诉我他想念我了。听说我要来，赵鹏飞的爸爸就急忙开自家的农用三轮车过来接我。

这次来赵鹏飞家，给我的印象很深的是原本坎坷不平的道路现在已经修成了平坦的道路。赵鹏飞的爸爸告诉我新修的路让赵鹏飞很高兴，终于可以到家门口的地方走走了，不至于总是坐在自家的门口看路人。

听到我来了的消息，赵鹏飞忙着让妹妹推着他出来迎接我。赵鹏飞坐的这张轮椅是从医院出院时买来的，当时买的价钱是500元。

赵鹏飞院子里种植的蔬菜叶子已经发黄了，看着这发黄的蔬菜叶，我知道一年的秋天又将来临。随着秋天的到来，冬天也会临近，而赵鹏飞的双手则又将要开始触摸那冰冷的道路。

赵鹏飞还是按照原有的生活轨迹生活着，在他爬走的身影旁，仍然有他最忠实的小狗陪伴他左右。赵鹏飞的爸爸告诉我，赵鹏飞一直盼望着学校开学能够接收他，可是开学已经好几个月了，还没有任何消息。

每次当我到来后，赵鹏飞都显得很沉默。在我眼前的赵鹏飞和电话里的赵鹏飞给我的感觉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电话中赵鹏飞都会说想我之类的话，但是当我坐在他面前时，他又开始害羞起来。

一直瘫痪在床的爷爷看到我的到来很是高兴，赵鹏飞的爷爷现在看起来消瘦了许多。赵鹏飞的爷爷告诉我他老了，过了今天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我。

赵鹏飞的奶奶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就是奶奶的皮肤好像黑了些。问及原因，奶奶告诉我最近在忙着收田地里面的玉米。

赵鹏飞坐下后，他的好伙伴小猫就急忙跑到怀里来撒娇，而本是趴在赵鹏飞脚边的小狗开始不乐意起来。这不，两个小伙伴都争着强夺赵鹏飞。

赵鹏飞的妈妈则一直忙着给赵鹏飞的爷爷熬中药，赵鹏飞的妈妈说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经常生病。

在赵鹏飞家里发黑的相片框中，我第一次看到了小时候的赵鹏飞。赵鹏飞的妈妈说这张照片是赵鹏飞两岁时照的。“我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原本会走路的孩子，在医院动了几次手术后就变得不能走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一事呀？”赵鹏飞的妈妈老是絮叨着这些话。

赵鹏飞妈妈指着这张照片说这是赵鹏飞动第二次手术时照的，当时医生曾经保证说过动完手术后赵鹏飞就能够走路。因为动完第一次手术后一直不能走路，所以后来医生又要求再做一次手术。

在相片框的最下面压着最后一次的病理检测证明的复印件，赵鹏飞的妈妈告诉我，他们都不愿意看到这张白色的复印件，因为每次看到都很伤心。就是这张病理检测报告让赵鹏飞站立起来的希望破灭了。

如今赵鹏飞的生活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赵鹏飞经常在爸爸妈妈的背上到处寻医问药，如今却再也不用出去，所以现在的爸爸妈妈一心开始拼命地打工，按照赵鹏飞的爸爸的说法得赶快挣钱把以前欠下来的帐还清。

赵鹏飞的爸爸如今在一家饲料加工厂打工，每天可以挣25元钱。而赵鹏飞的妈妈在一家个人服装加工店打工，让赵鹏飞的妈妈头痛的是每天工作的时间不能低于十个半小时。“连照顾家的时间都没有了，更不要提及照顾儿子了”赵鹏飞的妈妈无奈地说道。

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这辆花费了500元买来的轮椅已经面目全非。赵鹏飞的爸爸告诉我他已经换了很多地方去修，如今这辆车出了大毛病，能修好的希望不大。

这段时间属于国庆节长假，所以这几天赵鹏飞的妹妹经常推着他到家门口刚修好的道路上转悠。赵鹏飞的小妹妹告诉我，哥哥上学没有学校要，她只能推着哥哥到处走走。

赵鹏飞的妹妹在推他的时候，一直用力地把轮椅压起来。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原来轮椅前面的两个方向轮已经彻底坏掉了。赵鹏飞的爸爸说实在是没有办法维修了。

赵鹏飞的妈妈经常在我的面前拿起赵鹏飞的腿给我看，我不是一个医生，所以无法给予一个答案。但是仍可以清晰地看见赵鹏飞的腿部上有几条手术后的疤痕。

天空开始暗淡下来，我知道我要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看赵鹏飞的双腿，感觉到这次比几个月前更细了些。路上我思绪万千，不知道下次赵鹏飞的双腿会不会变得更细，也不知道他所坐的轮椅能不能修好，更无法预料他最终能不能走进学校的课堂，和妹妹一样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