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巴：担心喝不上水的老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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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6日上午将近9时，藏区已经到处是明晃晃地亮，太阳火辣辣地在头顶上照耀得人皮肤灼热。在一座寺庙的旁边，我看到了一位发须花白的老僧人，他正独自坐在石头垒集的台阶上，默诵着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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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僧人名叫绕巴，今年已经有76岁的高龄了。按照当地寺庙的规定，像绕巴这样的高龄老僧人已经不需要再每天上殿念诵经文，可是绕巴却依然坚持着每天的诵经，只不过地方换成了在寺庙外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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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老了，上殿念诵经文已经腿脚不灵便。现在只要是不下雨的情况下我都会来这寺庙外面念诵经文。我念经念了一辈子，已经养成习惯了。”老僧人绕巴微笑着告诉我他在台阶上念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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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巴是位和善的老僧人，他很坦然地告诉我了他的一些身世。绕巴出生在尕热村，六岁的时候就出家当了僧人。在家中他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在结婚后不久，弟媳妇就去世了。弟弟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只不过弟媳妇在嫁给弟弟时带了一个和前夫所生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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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现在也都76岁了，我也不能干点别的什么了，我现在每天就只是来这个地方念念经文。估计再过个几年我也会死了，趁着现在我还能够念得动经文，我就多念点，等我哪天实在是念不动了，我也就不再念了......”老僧人绕巴微笑着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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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就念到这里，我先回去吃点饭然后再去别人家里帮助念吉祥经。”老僧人绕巴很爱惜地将经文包在了一块红布里，从台阶上起身准备离去。藏区寺庙的墙面是一种特有的土红色，开裂的缝隙是岁月留下的印痕，而老僧人古铜色的脸上也布满了细细密密年岁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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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老僧人绕巴一路都走得比较缓慢。因为年龄已大，他走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腰弓背驼。尤其到了上台阶的时候，他总需要借住手扶住旁边的支撑物，才能够挪步向前，并不时会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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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台阶后，老僧人绕巴指着一个窗户上挂着几块破布帘子的房间对我说：“到了，我就住在这座房子的右边房间里。这座房子是我弟弟媳妇带过来的那个孩子买的，如今这孩子20岁了。我一辈子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现在只能住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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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在这里已经住了有好多年了。以前没有搬过来之前，都是东家借住一段时间，西家再借住一段时间。现在我是借住到这个房间了，估计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借住了。”老僧人绕巴扶着门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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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到床上坐一会，我去烧点开水给你们。”老僧人绕巴边招呼我们坐下，边提起了一个已经发黑的水壶准备给我们烧些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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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又没有水了。”老僧人绕巴摇晃了一下空空的水壶无奈地向我们抱歉道。他又从屋里找出了一个用塑料桶边朝门外走去边对我们说：“你们稍微等一下，我去山下面提点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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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人绕巴手里提着的这个塑料桶已经颜色发黄，看起来用了很长的时间，上面已经布满了污垢。他在下屋门前的台阶的时候非常小心，右手不由自主地扶住了旁边的石阶，拿塑料桶的左手则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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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现在真的是年龄大了，老了，不中用了，你看我现在连自己喝口水都成问题。要不是你们今天来看望我，我肯定会过两天再去山下面提点水上来。”在去提水的路上，老僧人绕巴用着微微发抖的声音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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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同行的村民不住地对我叹息道：“老僧人绕巴实在是太可怜了。在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就是当出家的僧人年老后，会由自己的侄儿进行照顾。可是你看绕巴的弟弟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所有也就没有人来照顾绕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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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人绕巴拿起黑胶管做的简易水龙头开始往布满污垢的塑料桶里灌水，他一边继续告诉我道：“这口井里水呀，还是几年前从山上面引下来的。在这口井没有修好之前我每次都要到山的最下面去提水，那个时候虽然走得远，但是感觉比现在有劲。现在不行了，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没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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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满了一塑料桶水后，老人僧人绕巴再起身折回山上去。望着他佝偻着背，提着塑料桶微微颤抖的身躯，同行的村民对我说：“你别看绕巴现在走路都有些困难了，他可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从来都不求人。按照我们这里寺庙的规矩，像绕巴这个年龄的老僧人，已经不需再念什么经文了，可是绕巴却从来都没有间断过每天的念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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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年我还用大点的塑料桶提水，可到了去年我实在提不动那个大点的塑料桶了，于是就和邻居换了这个小一些的塑料桶来提水，可现在我怎么感觉这个塑料桶我也有时提不动了。”老僧人绕巴边说边握紧了提着塑料桶的手，我发现他的手和塑料桶一样布满了灰尘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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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处平坦的坡面，老僧人绕巴放下了提着的塑料桶，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僧衣一边大口喘着粗气对我说：“唉，人老了呀，就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以前到山下面提水还没有觉得累，可你看我现在，还没有走几步呢，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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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呀，我现在要不是自己实在是渴得难受，一般不会下山来提水。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手里提着这个塑料桶，就会感觉到非常的累，哎呀，还是不要再说了，还是得靠自己呀！”老僧人绕巴提起了放在地上的塑料桶，继续往住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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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呀，老僧人绕巴现在也很苦恼，现在他年纪大了，怎么会不希望身边有个人来照顾他呢，不说别的，最起码可以为他提一些能够喝的水上来吧。可是和他一起住的人都不愿意照顾他。”随行的同村人小声地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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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人绕巴好不容易将一塑料桶水提到自己的住处前的台阶旁停了下来。他把左手搭在高一些的石阶上，右手将塑料桶放了下来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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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最怕上这些台阶了，有时侯看到一些孩子们跑着上这个台阶时，我真是很羡慕他们呀，我老了，不服老真的不行了。”老僧人绕巴在上石头台阶的时候一共停顿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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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提水回来后，看来老僧人绕巴真的是很累了。他放下手中的塑料桶后，就赶快来到床边坐下来大口喘着气。休息了一会后，他便起身为我们烧水备茶，然后再回到床边整理经书。他爱惜地打开包裹着的红布，用手抚摸着已经发黑的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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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人绕巴的经书并不多，只有几本，书皮边角都已经磨损地很严重颜色也变成了黑色。他告诉我：“这些经书已经跟随了我好几十年。在我26岁那年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那个时候不让我们僧人呆在寺庙里念经，经堂被拆掉了，经书也差不多烧光了。1958年我从寺庙里回家种地，等我再次回到寺庙的时候已经变成50岁的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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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老僧人绕巴现在居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我就试探着问他这辈子有没有存下什么钱以备不时之需？老僧人绕巴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红布，打开后里面全是一元一元的纸币。他对我说：“这就是我全部的钱，是我50岁返回寺庙后，每次去别人家里帮助念诵经文人家所给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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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居住的屋檐下念诵了一会经文后，老僧人绕巴起身回到房间里把手中的经书装进了一个蓝色的袋子，然后他笑着告诉我们他要赶到隔壁的上浪坎下村帮助别人念吉祥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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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人绕巴提着蓝色装着经书的袋子将手背在身后向隔壁村缓步走去，同行的村民对我说：“不瞒你说，绕巴最喜欢的事就是有人请他去家里念经。今天一听说有人请他去念经，连自家的水都舍不得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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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念诵吉祥经的过程中稍作休息的时候，老僧人绕巴对我说：“唉，我老了，现在请我念经的人已经很少了。如果一个月里能够有人请我念诵两三次经文的话，我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你看，我念经的时候还能够顺便吃点东西喝点水，而当我自己回家后就没有什么东西吃了。每次我念完经文后人家还会给我10块到2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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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诵完吉祥经从别人家告辞后，回自己村的路上，老僧人绕巴很高兴地对我说：“今天别人请我念经，我还顺便吃了好几个馒头，喝了好几杯水。看来这两天我又可以省些喝水了，真希望能有人家再请我去帮助念经......”

老僧人绕巴说他曾经还是一位僧官，1958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便和其它的僧人离开寺庙回家种地，24年后才得以再次回到寺庙。他说曾经和他一起回家种地的僧人很多都结婚生子了，唯独有他没有还俗成家。

面对身上衣服上的污垢，老僧人绕巴向我解释道：“我六岁的时候出家当僧人，在小的时候我也曾偷着跑到河边洗澡，可是被师傅发现后把我打了一顿。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洗过澡，也没有洗过衣服。其实呀，我们以前的僧人是都不洗澡和洗衣服的，我这辈子也只有这套衣服，你看我人也老了，身上的衣服也快不能穿了。”

老僧人绕巴是个很开朗和善的老人，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做一名僧人。可是当他面临年龄老化，连喝口水都很困难的时候，老僧人绕巴也说出了他的一些苦恼：“在年轻的时候我就一直靠自己，没有人帮助过我，现在我老了，也不奢望得到别人的帮助。和我一起住的小僧人不会来关心我，也没有帮我提过水，可是虽然这样，我还是很感谢他给我房子住，要不然我就只能睡到外面了。现在我年龄大了，就害怕哪天生病了喝不到水，我只希望那个时候隔壁的小僧人能过来看望我一下，给我递口水喝。唉，算了不说了，反正年龄大后总是要死了，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在说到最后的时候，老僧人绕巴控制不住地难过了起来。

不过，提到别人请他去念诵经文的时候，老僧人绕巴的语气又高兴了一些：“我现在最高兴的就是有人请我去他家里念经，因为这样的话，最起码可以在念完经后吃饱饭喝些水，有时候还能吃点肉。你看我自己回家后连喝水都难，更别说吃肉了。我老了，算了，活一天算一天吧。”